黑烟在镇子上空盘旋了三日,才渐渐散去。
空气里弥漫着焦木、血腥和另一种更隐晦的、开始腐烂的气味。李恪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,望着曾经熟悉的街道。断壁残垣,烧黑的梁柱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水井边倒伏着无人收敛的尸体,几只乌鸦在不远处聒噪。
黑石镇,算是完了,又没全完。
“少爷,能走动的人都在这了。”老管家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浓重的疲惫。他是李记皮货铺的老人,李恪父母死后一直守着铺子,这次侥幸躲在柴房逃过一劫,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,稀稀拉拉站着、坐着、躺着不到两百人。这是黑石镇最后的幸存者,不到原本人口的三分之一。妇孺居多,青壮男子只有四十余人,几乎个个带伤。人们沉默着,眼神空洞,或低声啜泣,或茫然地望着被毁的家园。
王铁山、陈文远、赵青站在人群前列,也都带着伤,脸色灰败,但腰杆还算挺直。角落里的钱有财缩着脖子,眼神躲闪,他粮铺的仓库被烧了大半,但似乎还藏着些东西。
李恪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“诸位乡亲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因四周死寂而格外清晰,“蛮子退了,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人群微微骚动,有人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微光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
“但活着,难。”李恪继续说,语气平静,陈述事实,“房子烧了,粮食抢了,亲人没了,天也越来越冷。县里的官兵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镇子南边,那里毫无动静,“可能来,也可能不来。就算来,也未必带着救命的粮食和过冬的衣裳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呜咽。现实比蛮族的刀更冷。
“所以,”李恪提高声音,“想活,不能等,不能靠。得靠我们自己,从这堆灰烬里,扒拉出一点活路来。”
“李……李少爷,”一个断了胳膊、被妇人搀着的老汉颤巍巍开口,他是镇上的木匠刘老栓,“怎么扒拉?什么都没了……”
“有地,有人,有手有脚。”李恪走下石阶,踩在满是瓦砾的地上,“蛮子抢得快,烧得快,但总有些东西没带走,没烧光。井里还有水,地里或许还藏着点没来得及收的菜,废墟底下,可能还能刨出点能用的家什。”
他看向王铁山:“王叔,铁匠铺虽然塌了半边,炉子还能用吧?”
王铁山点头:“能用!打铁的家伙什,我埋在坑里,没被抢走。”
“好。”李恪又看向陈文远,“陈先生,你识字,懂数算。劳烦你带几个人,清点一下咱们现在到底有多少人,多少能动的,多少受伤的,老人孩子各多少。再问问,谁家地窖可能还有存粮,谁知道附近哪里能挖到野菜,谁懂治伤、懂缝补。”
陈文远拱手:“文远明白。”
“赵青兄弟,”李恪转向沉默的年轻猎人,“你熟悉山林,带几个还能走的,进山看看。不指望打大猎物,看看有没有野果、蘑菇,能不能设几个套子,找找干净的水源。小心,蛮子可能没走远,也有野兽。”
赵青用力点头,眼中有了些神采。
“其余还能动的,分成三队。”李恪继续安排,思路清晰得不像个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皮货铺少东家,“一队,跟着我,收敛死去的乡亲……让他们入土为安。二队,在镇子外围挖沟,设几个简单的陷阱、岗哨,防止流寇或者野兽。三队,清理废墟,把能用的木头、石头、瓦片都找出来,我们得先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过夜。”
他看了一眼开始落雪粒的天空:“天要变了,祠堂挤不下这么多人,也冷。咱们得尽快搭起几个窝棚。”
人群安静地听着,眼神渐渐聚焦在李恪身上。绝望之中,清晰的指令和具体的行动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“我……我家的地窖,可能还有点红薯和粗盐……”一个妇人小声说。
“我会点草药,我爹是郎中……”一个半大孩子举起手。
“挖沟我会,以前修水渠干过……”
“我力气大,能搬石头!”
陆续有人开口,死气沉沉的氛围被搅动了一丝涟漪。
“好。”李恪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却莫名让人安心,“那就动起来。福伯,你带几个老人妇人,烧点热水,照顾伤员。钱掌柜——”
他目光转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钱有财。
钱有财一个激灵,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李、李少爷有何吩咐?”
“听说你粮铺后院的井里,吊着几袋没泡水的米?”李恪语气平淡。
钱有财脸色一变,急忙道:“没、没多少,就一点救命粮……”
“现在是大家一起救命。”李恪打断他,目光锐利,“你拿出来,算你一份功劳,日后清算,有你一份。你若藏着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扫了一眼周围渐渐不善的目光。
王铁山哼了一声,掂了掂手里的铁锤。赵青默默握住了腰间的刀。
钱有财额头冒汗,连连点头:“拿,拿!我这就让人去拿!为了乡亲,应该的,应该的!”
李恪不再看他,转向众人:“都听到了?有粮的出粮,有力的出力,有本事的出本事。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别藏私,谁也别偷懒。先把眼前这个冬熬过去,再说以后。”
“对!听李少爷的!”
“熬过去!”
“动起来!动起来!”
人群开始慢慢散开,按照李恪的吩咐,各自找活干。虽然依旧悲戚,依旧茫然,但至少,有了一个方向,有了主心骨在行动。
李恪轻轻吐出一口气,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发号施令并不比厮杀轻松。他走到一旁,找了个断墙靠着,意识沉入脑海。
淡蓝色的系统界面展开。
【主线任务(第一阶段后续):收拾残局(进行中)】
【当前进度:初步凝聚人心(完成),组织基本分工(完成)】
【下一目标:建立临时庇护所,解决基本生存需求(食物、水、住所、安全)】
【奖励预估:根据完成度和效率,天命点数×50-200】
【系统功能解锁:】
【洞察之眼(基础)】:可查看目标人物的基础属性(武力、智力、统率、政治、魅力)、忠诚度(针对己方)、潜力评级。每次使用消耗少量精力,每日有查看次数限制。
【基础建筑树(灰色锁定)】:满足特定条件后,可解锁并查看简易建筑图纸与技术。
【天命点数】:200点(现有)。可用于解锁基础技术、加速恢复、有限度提升属性(需达到条件)等。
【随机基础技术图纸已发放,是否领取?】
“领取。”李恪在心中默念。
一本泛黄的、虚幻的线装书出现在系统空间。意念触碰,书页展开。
【技术图纸:简易夯土版筑法】
【类型:基础建造技术】
【效果:大幅提升利用泥土、碎石、秸秆等材料构筑简易墙体、房屋、矮墙的效率与牢固度。所需工具简单,人力要求低。】
【备注:文明始于遮蔽风雨之处。】
夯土版筑?李恪心中一动。这技术来得正是时候!北方冬季寒冷,窝棚不御寒,用这个技术,或许能快速建造出相对保暖的土屋。
他关闭系统界面,睁开眼,看到陈文远拿着块木炭和破木板,正挨个询问登记。王铁山已经带人开始清理铁匠铺的废墟。赵青点了两个伤势较轻的猎户,背着弓,拎着简陋的武器,向镇子后山走去。钱有财哭丧着脸,指挥两个伙计从一口隐蔽的井下,真的吊上来三四袋粮食,虽然不多,但在眼下,无异于救命稻草。
一切,都在笨拙而顽强地重新开始。
李恪也行动起来,带着一队人,开始收敛尸体。这是一项沉重而必要的工作。大部分尸体残缺不全,很多已被烧得面目全非。每搬动一具,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。有人忍不住呕吐,有人低声哭泣。李恪始终沉默,亲自抬,亲自挖坑。他知道,他必须这样做。只有让死者和生者都看到他在做最脏最累的活,他的“指挥”才有根基。
期间,他尝试使用了【洞察之眼】。
看向王铁山时,视野中浮现出几行淡淡的白字:
【王铁山】
武力:68(巅峰期曾达75,旧伤影响)
智力:52
统率:48
政治:41
魅力:55
忠诚度:71(认可、感激、初步信任)
潜力:蓝(中上,可进一步提升,偏向武力与制造)
当前状态:轻伤、疲劳
看向陈文远:
【陈文远】
武力:23
智力:69(偏重内政、数算)
统率:35
政治:63
魅力:58
忠诚度:65(感激、认同、对秩序的需求)
潜力:绿(中,可稳定成长)
当前状态:虚弱、焦虑
看向赵青:
【赵青】
武力:72(成长中)
智力:51
统率:60(潜力较大)
政治:38
魅力:61
忠诚度:69(敬佩、感恩、追随强者)
潜力:深蓝(中上,有较大成长空间,偏向武力与统率)
当前状态:轻伤、专注
看向钱有财时,显示的忠诚度是刺眼的“31(畏惧、算计、观望)”,潜力也只是“白(普通)”。
李恪心中有了数。王铁山是可靠的战力与工匠核心,陈文远是内政好手,赵青是值得培养的将才。至于其他人,大多忠诚度在40-60之间(依赖、从众),潜力以白、绿为主,少数几个青壮有浅蓝潜力。
“李大哥。”赵青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。年轻的猎人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只不大的野羊,手里还提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蘑菇和几只山鸡,同去的两人也各有收获。“山里安静,没看到蛮子。打了点东西,不多,但能应应急。还在后山崖壁下发现一处泉眼,水很干净。”
“好!”李恪精神一振,有肉,有蘑菇,有水,这比什么都实在。“辛苦了,先给伤重的和老人孩子熬点汤。”
天色渐暗,寒风凛冽,雪粒变成了细碎的雪花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,燃起了几堆篝火。王铁山带人用清理出的木料、破布,结合李恪“无意”中提起的“版筑”法子,靠着祠堂的背风面,搭起了两个低矮但相对坚固的窝棚骨架,糊上泥巴,居然能勉强挡风。更多的人在清理出的废墟空地上,用门板、草席勉强支起遮拦。
陈文远清点完毕,来向李恪低声汇报:“李……东家。”他换了个更正式的称呼,“现存一共一百八十七人,其中青壮男丁四十二人,妇孺老人一百四十五人。重伤需长期照料者九人,轻伤三十余人。现有粮食,加上钱有财拿出的,约莫还能支撑所有人喝稀粥三天。水暂时够,柴火也凑合。但御寒的衣物被褥,奇缺。药材更是几乎没有。”
李恪默默听着,心中沉重。三天,只有三天的缓冲期。
“东家,”陈文远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,“人心暂时稳住了,但……长久不了。尤其是粮食。而且,我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官府,也担心……其他人。”陈文远声音压得更低,“黑石镇遭了难,可这北境,遭难的又岂止我们一处?流民、溃兵、甚至……其他活不下去的人,会不会来抢我们这点活命的东西?还有,县里若来人了,我们这些人,算什么?是遭难的百姓,还是……聚众的麻烦?”
李恪看了陈文远一眼,这个落魄书生,看得比很多人远。他说的,正是李恪心中所虑。乱世之中,没了秩序,人性能有多恶,他不敢想。而官府的态度,更是关键。是赈济,是收容,还是……驱散甚至镇压?
“先顾眼前。”李恪最终说道,“加强警戒,夜里安排人轮流守夜。明日,我带几个人,去附近转转,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吃的,或者……其他活路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有人!镇子外面有人来了!”
守在高处瞭望的镇民惊慌地喊起来。
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,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。人们抓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,看向李恪。
李恪心头也是一紧,快步走到临时堆起的矮墙后,向外望去。
暮色苍茫中,一队人马正沿着被烧毁的官道,缓缓向黑石镇行来。大约二三十人,都骑着马,穿着破烂混杂的皮甲,有的甚至光着膀子,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,刀枪棍棒都有。队伍中间,还有几辆骡车,车上似乎堆着东西,用破布盖着。
不是蛮子,蛮子的装束和这些不同。
但也不是官兵,官兵的装备不会这么破烂,队形也不会这么散乱。
是流民?还是……溃兵?或者,是趁火打劫的匪类?
那队人马在镇子外一箭之遥停了下来,对着还在冒烟的黑石镇指指点点。为首一人,是个脸上有刀疤的魁梧汉子,骑着一匹瘦马,目光阴鸷地扫视着镇子,最后,落在了祠堂前那几堆显眼的篝火上。
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,挥了挥手。
队伍开始缓缓向镇子逼近。
祠堂前,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生机,再次被凛冬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。
李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手心里全是汗。
【触发紧急事件:不明的访客】
【描述:一队来历不明、武装松散但充满恶意的人马正在接近你的临时营地。他们可能是溃兵、流民,也可能已沦为匪类。请谨慎应对。】
【选择一:示弱,尝试沟通,以少量物资换取平安。(风险:可能被视为软弱可欺,招致得寸进尺)】
【选择二:强硬,展示武力,逼迫对方离开。(风险:可能爆发冲突,造成新的伤亡)】
【选择三:固守,依托祠堂和临时工事,准备防御作战。(风险:消耗本已不足的体力和资源,若对方强攻,后果难料)】
【请做出你的抉择。】
系统的提示冰冷地浮现。
李恪的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紧张、恐惧、又隐含期待的脸,扫过尚未完全建起的窝棚,扫过篝火上那点可怜的、冒着热气的薄粥。
他缓缓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
然后,他向前一步,站到了矮墙之外,迎向那队不速之客。
“王叔,赵青,带还能打的人,拿上家伙,站到我身后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平稳,“陈先生,带妇孺退入祠堂,关好门。其余人,拿起能找到的任何东西,站在亮处,站直了。”
他选择,不示弱,也不立刻强硬。
他要先看看,来的是豺狼,还是……同样在绝境中挣扎的困兽。